12:21 a.m. - 2011-07-11
zui qin qie de sheng yin
最親切的聲音
一、
五年來，伊宣都是聽著丈夫的鼻鼾聲入睡的。
由於丈夫的工作地點距離家有兩個小時的車程，上班時間又早，因此他總會比伊宣早睡。周日和周末，不曾改變。
伊宣曾經對丈夫提過他睡覺會打鼻鼾的症狀，沉默寡言的丈夫只是安靜了一下，問道：「吵到你了嗎？」
伊宣搖搖頭。
「應該只是每天工作太忙碌了一些。沒關係的。」丈夫似乎不把它當一回事。
丈夫的身體狀況一向良好，從不曾生過大病，於是伊宣也不再多說什麽。
二、
「那，不如換份工作吧？」
丈夫搖搖頭。
「那，不如請假幾天吧？」
丈夫再次搖搖頭。然後說：「你想太多了。我多注意飲食運動就是了。」
這是伊宣在這一周内第五次勸丈夫。
丈夫近來的鼻鼾聲越來越嚴重，就連在客廳看書的時候，伊宣也能聽見他的鼻鼾聲。伊宣因爲擔心，上網查詢了治療方法之後，又是天天給丈夫泡綠茶，又是幫他把床頭墊高，助他改善症狀。眼見沒什麽好轉，伊宣於是希望丈夫辭掉既遠又繁忙的工作，先花點時間多休息。
伊宣也希望是自己顧慮太多、杞人憂天，丈夫是不會有事的。但是，一顆心就是懸吊著，無法平定下來。
萬一，丈夫哪天睡覺睡一半，呼吸停止而因此喪命，她該怎麽辦？
種種的萬一，衝擊著她的腦袋。
伊宣明白丈夫不喜歡小題大做，只好默默注意著他的情況。
例如在晚上睡覺之前，靜靜地看著丈夫打著鼻鼾但相當熟睡的臉。
三、
伊宣向來喜歡注意別人的長相、一舉手一投足。
伊宣是家庭主婦，除了做家務之外，其他的都是自由時間。伊宣早上為丈夫做了早餐、送他出門之後，會繼續多睡一兩個小時，然後起來吃早餐，做做家務，看看電視節目、新聞廣播。
有時她會去家附近的圖書館看書打發時間。那裏總是可以看到一些很有趣的畫面。比如一些大嬸總是守在某一類書櫃旁，一看到圖書館管理員將剛整理好的言情小説及其他書籍推出來時，便開始虎視眈眈，一等推車停放之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書搶了再説。她記得其中三張臉孔，因爲幾乎每一次伊宣去圖書館，都會看到她們。其中一位大嬸有著一雙鳳眼，頭髮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，綁在腦後打個髻，甚是漂亮，有點讓人無法想像她搶書的樣子。
傍晚時分，伊宣一定會到巴士站等候丈夫，兩人再手牽手回家。等待丈夫的時候，伊宣就站在廣告欄旁邊看著回家的人潮。丈夫曾問她爲什麽不坐著等？她說站著等，比較有感覺。
丈夫的那一輛巴士通常在6點05分左右到站。有一個身穿校服的小男生總是和他同一輛巴士、同一個時間、同一個車站下車。小男生帶著一副黑鏡框的眼鏡，看起來十足像個書蟲的高材生；他的書包是咸蛋超人的圖案，總是鼓鼓的，像是裝滿了黃金一樣，背在胖嘟嘟的他身上，好像隨時會把他壓垮。伊宣沒有看過任何來接他的人，不免讓她為小男生感到孤單。
有一次伊宣和丈夫牽著手走回家時，她對他說，將來若有了小孩，決不會讓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回家。
丈夫聼了，笑了笑，用沒有牽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她的鼻子。
四、
伊宣最喜歡丈夫的笑容。
結婚五年，伊宣和丈夫都各自有了年齡增長的跡象。伊宣額頭的皺紋多了，魚尾紋更明顯了；丈夫的頭髮掉得比以前多許多，有一些禿頭的症狀。
唯一不變的，除了兩人之間的愛意，就是丈夫的笑容。
丈夫笑的時候，不露齒，但是看得見牙肉。他兩邊都有長而深陷的酒窩，總是令伊宣深深着迷。
這也是伊宣對丈夫一見鍾情的原因。
這幾年來，每次兩人吵架之後，伊宣會在大哭過後莫名地想起丈夫的笑容。然後她就會不由自主地希望看到他笑的模樣，而想辦法去認錯、逗他笑。
這樣令她着迷的特徵，卻將是讓療傷的時間慢得磨人的毒藥。
五、
丈夫雖然沉默寡言，但他對伊宣體貼又細心。
伊宣有踢被子的習慣，睡覺之前又經常忘記穿襪子，總是在準備早餐時不停打噴嚏。丈夫於是會在上班之前，為伊宣穿上襪子、叮嚀她要蓋好被子才出門。
猶記得新婚初期，伊宣脾氣不好，常常因爲家裏的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向丈夫發脾氣。她甚至因爲丈夫沒有在她生病時買她愛吃的叻沙而回娘家住了兩天。最後還是伊宣的大姐硬要她回家她才臭著臉回去的。
是生了一場病，住院一個星期之後，伊宣才驀然感受到丈夫的默默包容、體貼、關懷與不離不棄，明白到自己太過於小氣、不講理。在出院的前一天，她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坐在病床上向丈夫道歉。
丈夫冷靜的外表，總是不怎麽透露出他的情緒。只聼他露出了一貫的笑容，輕聲地開玩笑說：「浪子回頭金不換啊。」惹得伊宣泛紅著雙眼卻笑了出來。
這麽多的溫柔，這麽多的回憶，雖然是短短的五年，療傷卻不會只是五年。
六、
接到噩耗時，伊宣仍在巴士站等著。
當她看到小男生而沒有看到丈夫的時候，她便開始感到不安，一顆心七上八下的，她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快速的心跳聲。
那一天，伊宣如往常一般做家務，看電視，去圖書館。她還特地去戲院看看最近新上映的電影。因爲前一天晚上，她發現丈夫在筆記簿上寫上了來臨星期六的日期，還畫了個心形，並在旁邊寫了「電影」兩個字。她猜想，丈夫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伊宣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。早上準備早餐時，她顯得格外開心，想必已經引起丈夫的注意了。因此她決定待會兒看見他，便會問個清楚。
「傅太太，您先生他遇到車禍，被一輛無駕駛執照的青年開車撞倒，碾碎了左手，現在正在醫院急救......」
震驚不已的伊宣突然腦筋一片空白，耳裏只剩下丈夫的鼻鼾聲。
（完）
2011年7月5日 02:45。記，父的鼻鼾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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